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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考1984(刘庆会)
1984年的高考,并不按套路出牌!正式高考前,先给你来个“预考大闯关”,山东省菏泽地区统一命题,监考老师全是外县的老师,眼神犀利得很。各个县之间的竞争极为激烈。因为预考通过率只有50%左右!也就是说,大约一半的同学连参加正式高考的机会都没有!终于到了预考那天,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隔壁同学的汗滴在课桌上的声音。我疯狂输出脑细胞,写完最后一题时,笔尖都冒烟了。成绩一出来后,和平常一样,仍是单县一中第二名,实际上也是单县第二名。虽然不知道在菏泽地区能排第几,但获得正式高考资格证完全没有问题。
预考通过的同学,在正式高考前就要报志愿。我们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,拿着高考志愿表,上演一场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大戏。
第一志愿,当然要冲击一下。班主任张世玉老师推了推眼镜,用战略性忽悠的语气说:“同学们,第一志愿要大胆报!万一中了呢?”
全校第一的曹同学优雅地填写了北大。第二的我热血沸腾:“我报清华!化学系吧,冷门点,提高中奖率。”第三名推了推眼镜:“我报复旦,毕竟上海暖和些。”
第二志愿,这个可能更现实。“第二志愿要稳!”张老师给我说,“电子工程专业,热门!华东工程学院(后改名为华东工学院,现南京理工大学)名气不大,但也是很好的重点大学。你录不上清华,还能去这儿学电子这热门的技术。”
我点头如捣蒜,其实心里想:“电子工程是啥?造收音机还是电视机?”但“热门”俩字听着就高级,就报了。
1984年高考时间为7月7、8、9日。考试科目和分数分别为语文和数学各120分、物理、化学、政治、外语各100分、生物50分,共计690分。全国统一命题。
考试的前一晚,7月6日,在我住了三年的单县一中宿舍里,我像条咸鱼一样在床上翻来覆去,根本无法入睡。半夜里爬起来,在学校转了一圈,又躺在床上闭目养神,但脑子里仍翻江倒海,求学路上的坎坷经历,在脑子里转来转去。
学校的操场上,三中、四中和五中这些县城以外的同学们,横七竖八躺在塑料布或凉席上休息。带队的老师时不时的拎着手电筒巡逻,偶尔看到有些同学还在拿着手电筒看书,就悄悄地劝说他们早点睡觉。
7月7日上午,我揣着湿毛巾进入考场,当成我的防困神器。打开卷子瞬间,手抖得厉害,几乎无法写字。直到看见第一题,看拼音写汉字,我一眼就看出是“着重抓好体制改革、必须严肃财政纪律”这16个字。这类似的句子在我们政治课上早已学了很多遍,闭着眼都能写。顿时心情放松,手也不抖了。
但轻松终结于第4题,卷子上一篇长长的文章,介绍了人类文明发展史,这一道大题就30分。我盯着文章里的蒙昧阶段、野蛮阶段、文明阶段的划分,立刻感觉到高中不学历史真是个错误。好在这个大题里又分为11个小题,还是能得很多分的。
文言文部分30分,前面的一半都是课本中的内容,我自然都会的。最后一题是没有学过的文言文,就是这么一段。“戴进,锻工也,为人物花鸟,肖状精奇,直倍常工,进亦自得,以为人且宝贵传之。一日,于市见熔金者,观之,即进所造,怃然自失。归语人曰:“吾瘁吾心力为此,岂徒得糈?意将托此不朽吾名耳!今人铄吾所造,亡所爱,此技不足为也!将安托吾指而后可?”人曰:“子巧托诸金,金饰能为俗习玩爱,及儿妇人御耳!彼惟煌煌是耽,安知工苦?能徙智于缣素,斯必传矣!”进喜,遂学画,名高一时。”这一段实际上讲的是明代著名画家戴进的轶事。但我当时自然也不明白这些知识背景。比如翻译“吾瘁吾心力为此,岂徒得糈”,即“我竭尽自己的心力来做这些东西,难道只是为了得到粮食吗?”,当时对“糈”这个字也不怎么理解。“能徙智于缣素,斯必传矣!”,把你的聪明才智转移到缣素上,可缣素是什么东西啊?实际上,缣素就是画绢,因为当时不了解戴进是画家,甚至高考之前从来也没有见过在绢上画画,理解这些词就比较困难。估计丢了一些分。
最后是50分的作文,题目如下:有的同学说:“每逢写作文,自己常常感到无话可说,只好东拼西凑,说一些空话套话,甚至编造一些材料。”有的老师说:“每次学生作文,我都辛辛苦苦地批改、讲评,但是学生往往只看分数,不注意自己作文中存在的问题,所以提高不快。”请针对上面两段话所反映的情况,联系自己和周围同学的现状,以对中学生作文的看法为中心,写一篇800字左右的议论文,题目自定。
我看着这题目,脑袋里“嗖”地一下就冒出个想法:写作文,得好好观察生活细节!我想到了我们农村那豆角的生长过程。豆角刚冒芽的时候,就像个害羞的小姑娘,偷偷地从土里探出头来,嫩生生、绿油油的。过几天,它就开始伸展藤蔓,那藤蔓就跟调皮的孩子似的,到处乱爬,一会儿缠上这个架子,一会儿又和旁边的豆角藤来个拥抱。等豆角长出来了,一串一串的,就像绿色的小月牙,挂在架子上,风一吹,晃晃悠悠的,可爱极了。还有那小麦的分蘖过程。刚开始的时候,就那么孤零零的一小棵,慢慢地,它就开始分蘖,一棵变两棵,两棵变四棵,就跟变魔术似的。那一个个分蘖就像农民的一个个希望,盼望着来年的好收成。我把这些农村常见的场景写进了作文里。不过,等我写完了,再回头看看,心里就明白,这也只是一篇中规中矩但不太出彩的作文。
中午抓紧时间休息了一会,准备下午的数学考试。数学题还是很难且内容广泛的。包括数列、极限、方程、多项式、极坐标、三角函数和立体几何等。我们没有学过极限,我自然也不会。其他题目有的会,有的就没把握,也只能尽力而为。有一道12分的证明题我记忆犹新,即“已知三个平面两两相交,有三条交线,求证这三条交线交于一点或互相平行。”这道题就是数学课本中总复习的第一题。学习的时候,我把总复习的所有题目都搞得很清晰,就是没认真做过这道题。但我在考场上想了一会,还是比较有把握地证明出来了。
考完语文和数学,心态一下子就放松了。7月7日晚上呼呼大睡。8日上午继续考物理。物理试卷中,原子基态能级、相干波源、运动方程这些家伙,就像我熟悉的小伙伴,一个个的解决。法拉第感应、欧姆定律还有变压器之类,更是我的老相识,轻轻松松就能“拿捏”。理想气体方程更不在话下。
那些力学试题,什么受力分析、运动状态变化,感觉分分钟就能搞定,即使是最后那10分的附加题,我也尝试着做了做,至少还能得几分,毕竟当时还报了清华。
要说物理考试印象最深的题,那非估算地球大气层空气的总重量这道题莫属!我第一眼看到它的时候,脑袋“嗡”地一下,有点发懵。我稍微定了定神,眼珠子一转,灵感就来了。我想,地表大气的压强不就是空气的压力造成的嘛,把压强乘以地球表面积,就是空气的总重量啊。
8日上午的物理战场硝烟刚散,下午又继续考化学。这化学题像乖宝宝,基本都在课本这圈子里打转。溶液、方程式、分子式啥的,就跟老朋友似的。原子的电子分布、规整的晶体、气体的小泡泡以及化学实验题,基本上都是学过的内容。那10分附加题,我也硬着头皮冲了冲,应该还能得几分的。
9日继续考英语、政治和生物。先说说这政治,选择和填空,那都算是小喽啰,真正的大题是简答题。比如商品生产的条件、劳动生产率变化对商品价值量的影响、人们修水利是否能改造客观规律、马列理论的活学活用、四项基本原则、改革开放这些,照本宣科地把答案往卷子上填写即可。还有一道题是简答资本家发家致富的源泉,我们当然回答说源泉就是占有工人的剩余价值。可瞧瞧现在,资本家都成了大家眼里羡慕的人上人,世事变幻无常啊。
英语简直就是一场简易版作战。读音、词类转换、单词释义,这就像在英语的单词王国里玩拼图游戏。完成句子、选择题、填空题,就跟在英语的迷宫里找出口,虽然简单,但也得睁大眼睛仔细些才能答对。阅读理解也不是太难。那时候英语水平普遍不高,这些题目也出得比较仁慈。既没有英语作文,更没有听力,就这么平平稳稳地在英语的小池塘里扑腾了一番。
最后说说生物,50分的生物题就像一顿开胃小菜。血液、细胞、遗传、骨骼、消化和吸收,这些知识点一个个都在课本里乖乖待着的,把课本里的知识写到卷子上,轻轻松松就把这生物题给收拾了,感觉不用费力。
1984年7月,我总算把高考这场大战打完了!想我从小学的五年、初中的三年,再到高中的三年,就这么稀里糊涂地结束啦。这一路,那真是状况百出。小学的时候,因为骨髓炎这倒霉玩意儿休学好几个月,感觉那几个月都和上学无缘了。初中二年级下半学期,因为老师调走和水平太差,数学和语文教学极为不正常,自己也有点放飞自我,还转了学校才总算读完初中。就这么着,我居然以倒数第二名的“光荣战绩”蒙进了单县一中,真是运气爆棚。
到了高中,我可真像打了鸡血一样,奋起直追,最后居然以正数第二名的身份去参加高考!高考一结束,我更是彻底放飞自我,把一堆学习资料,还有那些陪伴了三年的书本,统统扔得老远,感觉就像扔掉了身上的枷锁。
回家后也没闲着,老老实实干农活。一会儿去玉米地除草,一会儿又给棉花打药、整枝打杈。我干农活的时候,脑子也没有闲着,时不时就在那儿估算自己的高考分数,就跟个小算盘似的,噼里啪啦地响。
偶尔在路上碰到小学和初中的老师,他们一看到我就问:“考了多少分啊?”然后还来一句:“听说你报了清华,很难考上哟!”我心里也嘀咕:清华估计够呛,上大学应该没有问题吧。
盼星星盼月亮,过了一个多月,终于到了出分数的日子。我们那三个排前三的同学,成绩还是稳稳地占着前三的位置,分数都在540分左右。就是排名稍微变了变,原来的第3成了第1,原来的第1成了第3,我还是雷打不动的第2名。我的各科成绩都是80多分(生物40多分),非常均衡。但考虑到语文和数学的总分是120分,居然也没有考到90分,可见学习基础还是比较差的。
又过了几天,放榜的日子到了。我们这群参加高考的同学,就跟赶大集似的,齐聚单县一中。一中办公室墙壁的大红纸上,写满了考上大学的同学的名字和录取的学校。一数,大约60多名。要知道,我们单县可是100多万人口的大县,再加上二中等其他学校,1984年全县才考上约80个学生,这比例低得可怜,连菏泽师专和菏泽医专等专科学校都算上了。不过,你再想想,1984年我国有10.5亿人,全国本科和专科总共才招生47万人,能考上大学那真是祖坟冒青烟啊!
可惜,我们前三名报的北大、清华和复旦都没能考上。不过还好,都被第二志愿录取了。第一名考上了山大,第三名考上了浙大,我被华东工学院录取了,可我觉得这学校名头不太响亮,就跟老师说要不复习一年再考清华?那个娶了年轻貌美妻子的秦老师语重心长地跟我说:“咱单县一中哪能跟济南、青岛、烟台的好高中比啊,跟泰安、淄博、潍坊的重点高中比也差了一大截,就连咱地区的菏泽一中,咱也比不上。清华和北大,每年在山东就招那么十几个人,单县一中好几年才可能考上一个,可遇不可求啊。再说了,你现在考上的也是重点本科,毕业后一样分配工作,工资跟清华毕业生一样的。电子技术还是新兴学科,别这山望着那山高,乖乖的去读大学吧!”
1984年,也算是老刘家祖坟冒青烟的好日子!我披荆斩棘,顺利考上了大学,我三哥也考上了北京农业大学(现中国农业大学)的硕士研究生。要知道,那年头全国硕士招生才3.3万,这比例就跟在茫茫大海里捞针一样难。而且我三哥可是从排名很靠后的二本院校莱阳农学院(现青岛农业大学)一路杀出来的,这就好比开着小破车,在一堆豪华跑车里硬是杀出了一条血路,那得付出多少努力啊,估计他大学四年都在书堆里游泳吧。
在我们这个巴掌大的小村庄里,一家出了两个厉害角色,一个去了北京,一个奔向南京,就跟两颗璀璨的星星突然在小村庄的夜空中闪耀起来。这消息一传开,村里人的眼睛都亮了。
再说说我那老爸老妈,以前啊,他们整天愁眉苦脸的,就担心我们俩小子娶不上媳妇,要在农村打一辈子光棍。这下好了,我们考上大学和研究生的消息一传来,他们笑得合不拢嘴,那心里的负担就跟气球泄了气一样,“噗”地一下就没啦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