以轻松幽默的风格,自述了一位农村娃,成长为科技工作者,参加嫦娥探月和天问探火,并做出一点点贡献的故事。六十年的人生阅历,凝聚成了17万字。另外,以诗歌或散文,介绍工作科研、科学普及、差旅见闻、风花雪月、杂感等等。
3 乡村的初中(1978年9月-1981年7月)
1978年的秋天,我们小学校的十几个学生,再加上孙溜公社西南片其他几个小学校的三十多个学生,共计约五十人,开启了在陈庄中学的学习生活。
陈庄中学是我们公社西南片区二十多个村庄联合搞的初中。教室破破烂烂的。窗户上的玻璃几乎没有完整的,门板歪着半边,风一吹,咣当咣当响。课桌比小学强点,至少没缺腿,但是桌面上同样的乱刻乱画,凹凸不平。
我们初一只有一个班,教初一的老师也只有两位——教语文的陈老师和教数学的高老师。陈老师是公办女教师,四十来岁,短发利索,说话带点乡音,但板书一笔一画,绝不马虎。她教语文,顺带把历史课也包了,讲到秦始皇统一六国时,差点挥起扫把当宝剑,气势十足!
高老师是民办教师,个子不高,教书认真。他是数学课上的魔术师,能从口袋里变出半截粉笔,还能用方言把几何题讲得比评书还精彩。地理课也归他管,讲到中国地形时,直接拿教室地形举例:“咱们这教室,就像中国地形一样,西边漏风,东边朝阳,典型的‘西高东低’!”
英语是没有的。那时候,我们的劳动课倒是不少。每到农忙季节,尤其是拾棉花和收麦子的时候就放假,帮助家里干农活。
体育课更简单了,什么器材都没有。要么是跑步、要么是广播体操,天天一个样。
高老师教学认真又有趣,比如讲正负数和绝对值。他说,“正数,就是你家有俩馍,负数就是你偷啃了俺家两个馍,现在还欠着!”
“绝对值更玄乎!”高老师从兜里掏出张皱巴巴的欠条,“甭管你欠我5块钱,还是我欠他5块钱——”他哗啦把欠条撕成两半,“在绝对值眼里,都是5块钱!”
陈老师的语文也教得很好。比如有一次她风风火火走进教室,手里扬着课本喊:“今天咱讲《刻舟求剑》!”
陈老师站在黑板前,绘声绘色开讲:“从前有个人坐船,剑‘噗通’掉进水里,他不赶紧捞,反倒在船帮上刻个记号。等船靠岸,他就顺着记号去水里摸剑。”边说还边比划,一会儿当掉剑的人,一会儿假装是那把剑。
同学们眼睛瞪得像铜铃,听得入迷。讲完,教室里炸开了锅。有位同学一拍桌子,扯着嗓子喊:“这人真傻啊,船都走了,剑又不会跟着跑,刻记号有啥用啊。”
陈老师看着这帮笑得前俯后仰的学生,也跟着乐,摆摆手说:“都别笑啦,记住这人的教训,做事可不能这么死脑筋!”
1979年秋季,我们上初二了。初一教语文的陈老师调走了,初二教语文的是张大旗老师。
这位张老师,初中师范学校毕业,课教得还算凑合。可惜好景不长,他胸怀大志,教了我们几个月,突然宣布:“同学们,我要去读大专进修了!”
临走前,他还深情款款地说:“你们就像大海里的一叶扁舟……”接着又补刀:“虽然很艰难,但还是有希望的!”。我心里说,一叶扁舟,你把桨都扔海里了,还有啥希望?是你自己还有希望吧,我们都被仍在半路上了。
为了彰显他的“负责”,张老师临走前还突击几节课,带我们狂读还没开始学的文言文,并要求我们今后自己背诵。
由于我们刚刚接触文言文,老师又没讲,也没有参考资料。虽然自己念了很多遍,甚至都会背诵了,但真正的含义一直似懂非懂的。比如,我读《卖油翁》时,当时第一句就理解错了,“陈康肃公尧咨善射”。我一直认为这个人叫“陈康肃”,至于“公尧咨”三个字就更不理解了。后来才知道,这个人叫陈尧咨,“康肃”是人家的谥号,“公”是尊称。
教我们初一数学的民办老师高老师,教得还是不错的,至少课本里的题目都会做的。但某天突然消失了——后来才知道,他因为家里没背景,被政策一阵风刮回了田间地头,不能再当民办老师了。接替他的是刘学军老师,一个二十多岁、梳着中分头的小伙子。刘老师能侥幸当上老师,完全是因为他老爹是公社领导。实际上他自己仅仅是高中毕业,且是文革中的毕业生,水平那是真的太差了。比如解二元二次方程组,他经常不会做。有一次他盯着黑板发呆十分钟,突然冲我挥手:“刘庆会,你哥不是高中生吗?你上来做做试试!”我战战兢兢的在黑板上写写算算,有时蒙对了,全班同学就会发出赞叹的欢呼声。当然,很多时候我也不会做的。刘老师就大手一挥:“这种题估计也不考,就算了吧”。刘老师有时候还让我们给他家干农活,比如去地里收小麦、掰玉米、甚至用地排车拉农肥。我们心里很抱怨,父母交学费是让我们来学习的,又不是免费当长工,如果干农活,我们自己家里有的是,还需要来学校吗?
刘老师的父亲年纪大了要退休了,按政策能让一个子女接班吃公粮,本来刘老师认为肯定是自己接班的,因为他是他家里唯一的儿子。但阴差阳错,却被他的妹妹截胡了。
刘老师的妻子本来就是很厉害的那种人,当场就是一哭二闹三上吊。把他家里搞得乱七八糟。有时上学路过她家时,看见她坐在家门口大哭大叫。有时她还跑到学校闹事,把刘老师搞得狼狈不堪。甚至有时还拿根绳子,挂在树上做出要上吊的样子。本来水平很差的刘老师,教学质量就更差了。
物理课更绝。刚讲完力学和电学,物理老师突然宣布家里有事,从此消失了。光学那一章节,完全没有教。小孔成像等知识,都是我后来自学的。
时间来到了1980年,由于我们这个学校的正常教学根本无法保障,有些公办老师调走,有些民办老师回家,教学质量越来越差,学生们的上课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。终于有一天,公社里传来消息,我们学校解散了。愿意继续学习且成绩较好或家里有点关系的同学,转入孙溜中学学习。不愿意继续学习的且家里也没啥关系的,初中没读完就回家种地了。结果,三十多名同学回家,只有我们十多名学生继续上学。因为大部分同学本来也觉得考不上高中,认为读书还不如早点回家种地打工来的实在。我因为学习成绩不错,我三哥那一年考上了大学,再加上我父亲当时在公社办的水泥管上工作还有点门路,我顺利转入孙溜中学学习了。
孙溜中学,每年级就有四个班,二百多个人,凑齐了全公社的文化火种。教室是红砖瓦房,安装着明亮的玻璃门窗和光芒四射的大灯泡。老师也都是公办老师,拥有良好的学历。菏泽师专毕业的算标配,甚至还有山东师范学院毕业的学霸。老师们对课本中的所有题都会做,在我心目中很有学富五车的感觉。
教数学的阎老师站在讲台上推着掉漆的眼镜框,愣是把二元二次方程组讲出了评书的架势,什么代入消元法、加减消元法、对称换元法、因式分解法,我第一次知道二元二次方程组还有这么多解法,真是大开眼界。
教语文的刘敦会老师五十多岁,每次上课都非常投入。比如他讲《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》,他读到“先生读书入神”那段,突然把课本一合,袖子一捋,捏着嗓子模仿私塾老夫子摇头晃脑的读书:“金-叵-罗-”,尾音拖得很长。全班正憋笑,他又猛一仰头,仿佛真被“颠倒淋漓噫,千杯未醉嗬”灌醉了,结果讲台年久失修,哐当一声,刘老师连人带椅子往后仰,全靠扶住黑板才没躺平。“看见了吗?这就是旧式封建教育的余毒啊。”
我们从陈庄初中来的学生,根本就没有学过英语,就跟突然要去一个陌生星球探险似的。可倒好,高中入学考试忽然决定还要考英语,虽说只有30分,那也跟宝贝疙瘩似的,说啥也不能放弃。
英语老师,就跟临阵磨枪的将军似的,火急火燎地开始了临时抱佛脚的教学大作战。比如陈述句改疑问句,老师跟变魔术似的给我们传授秘籍:“同学们,如果人名下面划了线,你就写‘who’;如果地点下面划线了,你就写‘where’;如果时间下面划线了,你就写‘when’,只要把这几个疑问词写对了,分数就到手啦!”我们就跟得到了什么武林绝学似的,一个个眼睛瞪得溜圆,拼命把这秘籍往脑袋里塞。
接着呢,英语老师又马不停蹄地教我们音标。那音标在我们眼里,就跟一堆神秘的小符号,歪歪扭扭的。老师在黑板上写得那叫一个带劲,嘴里叽里咕噜地念着,可我们听着,就跟听外星语似的,脑袋都快转不过来了。我们硬着头皮跟着念,那场面,就像一群小鸭子在跟着鸭妈妈学奇怪的叫声。
到了讲选择题的时候,英语老师大手一挥,豪气地说:“同学们,实在不会做,就蒙!说不定运气爆棚,分数就蹭蹭往上涨!”这话一出,大家都乐了,感觉像是得到了一个神奇的法宝。我们就这么临时抱佛脚准备着英语考试,一个个都盼着能在这陌生的英语世界里杀出一条血路,顺利考上高中。
政治主要就是死记硬背。农村的孩子天天和鸡鸭牛羊打交道,对政治基本是一无所知。教政治的老师一拍桌子:“同学们!背不过‘四项基本原则’,高中大门就对你‘砰——’的关上了!”
那时的政治课多是些灵魂拷问:“为什么说资本主义必然灭亡?”、“四项基本原则是哪四项?”老师更是把时事政治汇总成几页纸,让我们背诵,比如1981年1月25日公审“四人帮”;2月发出了“五讲四美”活动的号召;3月计划生育政策强化、党团员要带头执行“一对夫妇只生一个孩子”。国际政治,当然少不了1981年1月20日里根就任美国总统之类。
1981年7月,我们单县的初中生们迎来了人生第一次战略抉择——填报高中入学志愿。全县共有五个中学:单县一中、二中、三中、四中、五中,排得跟梁山好汉似的,战斗力差距极为明显,堪比从武松到时迁。
单县一中是我们县公认的学霸集中营,每年能有几十个学生考上大学或大专,二中也不错,一般也能考上十几个。比如我三哥,就是1980年从单县二中考上本科的—莱阳农学院(现青岛农业大学)。而三中、四中、五中嘛……基本属于“重在参与”,偶尔能考上个大专就烧高香了。
上世纪八十年代,考大学那是真的很难。比如1981年,全国260万考生像沙丁鱼一样挤独木桥,最后只有28万人(包括大专)能上岸,录取率只有约10%。搁现在你也许觉得不可思议,但当年几乎是农村孩子的唯一希望!考上大学就等于“农转非”,从此就可以和锄头、猪圈说拜拜了。
于是填报志愿那天,教室里弥漫着壮士断腕的气息。班主任虽然语重心长:“同学们量力而行啊!单县一中的门坎比我们公社的老槐树还高,二中的竞争也像抢收麦子……”老师话音未落,全班同学的三个志愿,齐刷刷的都填了“一中、二中、三中”——毕竟谁还没个“万一考上了呢”的美梦?即使考上了四中和五中,估计也考不上大学啊。我当时在学校里学习还算不错的,自己的志愿当然也是一中、二中和三中。
1981年的7月,我们这群初中的同学们,迎来了人生第一次长征–去单县一中考高中!考试的前一天,我父亲推出家里的大金鹿自行车,带着高粱杆皮编的凉席、被单和一块塑料布,当然还有参加考试的我,浩浩荡荡向县城进发。
到了单县一中,好家伙!操场变成了大通铺——全县考生都自己带着凉席和塑料布,铺得整整齐齐,就像晒地瓜干一样。各个学校的老师背着手巡视,像将军检阅士兵:“都好好睡觉,争取明天大发挥!”
第二天进考场,有些同学还顶着黑眼圈,活像一群小熊猫,显然夜里没睡好。实际上我也没怎么睡,但头脑还是清晰的。各个公社初中的学生都混合安排考桌,比如我的前后左右,都是其他中学的学生,完全不认识。
发下试卷,还有人试图偷瞄小抄,监考老师就会严厉提醒,严重的还会被记上一笔。
我的数学和语文还可以,感觉作对了很多题。政治背的比较熟,成绩应该不错。理化由于在初二之前基本没有学过,都是初三到孙溜中学后才学的,考得很一般。英语基本上就是利用老师教的那些方法,选择题更是蒙的。
交完卷后,心里就跟揣了只小兔子似的,蹦跶不停,天天盼着出成绩。终于,成绩公布的那天到了,我一路小跑去孙溜中学看榜单,一眼就看见了自己的名字。我们初中200多人去考试,只有3名同学考上了单县一中。我当时就感觉自己真像中了大奖一样,一蹦三尺高。要知道,我的初一和初二都是在片区的陈庄中学上的,尤其是初二,基本的教学都无法保证。最后居然考上了单县一中,是多么幸运。更何况,我们单县当时的人口是100万左右,而单县一中每年只招生200人4个班,能考上单县一中的难度实在太高了。实际上,即使我们这3个考上单县一中的其他两位同学,最后也没有考上大学。
网友1:那时候高中是不是还有个六中
——作者:有可能。印象不深了。主要是3、4、5中学考大学困难,大家就读的积极性不太高。
2:81年我们初中4个班也是200多人。考了5个到县一中。不容易啊。
——是啊,那时候考一中很难